澳大利亞南部，離阿德萊德市三小時車程的奧古斯塔港外，沙漠連綿，灌木叢生。不遠處，小股咸水從海洋滲入干土，滋養著濱藜。沙地上，蛇和蜘蛛間或出沒，蒼蠅時刻盤旋。這是旅游手冊上看不到的荒野，在這里，唯一的自然資源就是陽光。

但就是在這么個地方，一群來自歐洲、亞洲和北美的年輕人卻建造了一個實驗溫室，在里面種起了蔬菜。他們的帶頭人名叫菲力普·薩姆韋伯，今年33歲，曾是高盛銀行基金經理。而給他啟發的，則是一個名叫查理·佩頓的英國人。

海水澆灌，另辟蹊徑

薩姆韋伯和他的年輕同事將自己的組織稱為“陽光水滴農場”，除了澳大利亞南部，在卡塔爾也已開始經營。“農場”的工人們在沙漠中無中生有地種出了農作物。他們在溫室中培育的蔬菜成本低廉、質量優越，沒有蟲害，而且全年皆可種植。創建至今，農場已經運轉了18個月，產量也達到了商業規模。

走進“陽光水滴”實驗場，仿佛走進了一部科幻電影：茫茫大漠，一座溫室孤零零地立在風中。溫室外的沙地中擺放著一列太陽能凹鏡，能夠全天跟蹤日光，它們將太陽的熱量聚集到一根管道上。管道里封著一段油，加熱后的油再將熱量傳到附近的幾個水罐上。水罐里裝著海水，熱油將海水加熱到160攝氏度，產生的蒸汽推動葉片轉動發電。熱海水被分成兩份，一份在沙漠的寒夜里為溫室保溫，另一份則流入一座脫鹽站，每天產生一萬升淡水，這些淡水在加入營養劑后用來灌溉作物。

走進溫室，空氣溫暖潮濕，和溫室外荒蕪的景象、40攝氏度高溫形成鮮明對比。溫室的一面墻壁是硬紙板做成的蒸發板，墻面不斷滴水，以保證室內濕潤涼爽。

這整套系統都由高科技支持：溫室雖然建在荒漠，但作物的生長環境，卻由一位來自加拿大的青年用一個iPhone程序在城里遙控。

如今，溫室里已經種出成噸西紅柿、辣椒和黃瓜。“陽光水滴”CEO薩姆韋伯表示，這種技術還可以擴展到許多其他作物，甚至可以用來生產魚肉、雞肉之類的蛋白質食品，而這一切都無需額外耗費淡水，也幾乎不用化石燃料。溫室里用到的海水是完全免費的，且儲量充足。

幕后功臣，黯然離場

“陽光水滴”系統贏得了一片贊譽，但有一個人卻對它不甚滿意，而這個人恰恰就是這套技術的發明者、62歲的英國人查理·佩頓。

對于關注生態學的人來說，佩頓的名字并不陌生。他在1991年就建立了一家名叫“海水溫室”的家族企業，開始探索用陽光和海水種植莊稼。由于這個創意，他曾在英國獲得了好幾個環保大獎。

當年薩姆韋伯離開高盛，加入了自己的家族開辦的農業投資公司。對農業有所了解之后，他意識到農業的本質就是“把柴油變成食物、再加上水”。他并不喜歡這個模式，在他看來，現有的農業生產太耗費淡水，而淡水是珍貴資源，海水卻取之不盡，因此鹽堿農業應當大有可為。“我在圖書館里花了許多時間研究這個問題，文獻中頻頻出現查理·佩頓的名字。我去找他，我們的事業就這么開始了。”薩姆韋伯認為，查理對鹽堿農業研究得早，人也聰明，但他的做法是手工作坊式的，因此之前的計劃沒有一個成功。不過，他的構想是有前途的，不能就此放棄。

就這樣，“陽光水滴”和“海水溫室”開始了合作。但由于雙方理念不同，薩姆韋伯和佩頓最終分道揚鑣。眼下，佩頓已回到倫敦，正在他自己的實驗溫室中忙碌。說起1000英里之外的那座溫室，他的言語中不乏驕傲，卻也相當苦澀。在他看來，薩姆韋伯是個典型的商人，想早早盈利，因此做什么都很匆忙。

奧古斯塔港的那座溫室是佩頓和他的家人親手建起來的。但是在那以后，陽光水滴公司卻將他的技術幾乎整個拋棄了。公司覺得佩頓的設計在商業上全無指望，便將那些簡易裝置全部換成了高科技裝備。眼下，溫室使用的是價值16萬英鎊、由德國引進的閃亮的太陽能凹鏡，以及瑞士生產、轟鳴作響的脫鹽站和熱交換水罐。佩頓認為這些東西華而不實，目的純粹是吸引投資者。他對那個新加的備用煤氣爐尤其厭惡。

相比之下，薩姆韋伯對佩頓的態度卻相當客氣。兩人散伙時，他向這位前合作者支付了一大筆補償金，事后說起他也滿懷敬意。不過他對佩頓的一些堅持不能理解，比如那個煤氣爐：“就算是干旱地區也會有冷的時候，這時溫室就需要加熱，所以我們才裝了那個煤氣爐，目的是在寒冷的天氣發熱發電。

查理對此很不滿意，因為一用了煤氣爐，我們就不是百分百零耗能的了。”他補充說，在不控制溫度的前提下種植作物也能辦到，但種出的作物會生出斑點、形狀古怪，不被超市接受。“理想狀態是我們種什么，超市就收什么，但是要改變人們的消費習慣我們是無能為力的。”

他也承認，自己和佩頓的分歧不在于一兩個裝置，而是思維方式的根本差異：“他想找一個理想的實驗環境，我們卻想趕緊投產。”

如今佩頓仍在推廣他的“海水溫室”方法，這種方法不用脫鹽站，沒有太陽能凹鏡，也很少用電。溫室中的一切都是低科技的，價格便宜，方便上手，依靠的是海水和風之間的互動：海水在風的作用下蒸發凝結，化作淡水；風有時是自然風，有時則由太陽能驅動的風扇提供。佩頓認為，收成可以少點，但原則一定要堅持；這樣種出的作物雖然模樣古怪，但完全健康，一樣可以食用。

然而，佩頓畢竟勢單力薄。目前，農業學家、政治家和環保積極分子都對薩姆韋伯的事業表示支持。已有投資人準備出資800萬英鎊，再造一座溫室，比原來的那座大上40倍。一旦落成，它每年將生產280萬公斤西紅柿和120萬公斤辣椒。